一
我看见宋小才婷婷袅袅地向我迎面走来,一头深褐色的短发在晚风中张牙舞爪,很是嚣张。我仿佛闻到那些发丝飘散的气息——某个夏天黄昏的江水的清香。每一次见到她,那种味道就定格在我的记忆里,浓稠而坚硬,挥之不去。
那个味道太奇异了,总是让我不由自主,想入非非。
宋小才看见我,很高兴,“扑哧”笑出声来。随着她银铃般的笑声,一坨米黄色的鼻屎很不合适地探出了脑袋。宋小才连忙背过身去,对着广场上更大范围的人群擤起了鼻子。
这样,不光是我,而是广场上的全体群众,都有幸见到了偶像宋小才的那坨该死的鼻屎。有眼尖的开始凑上前去找她签名。
这样一个在我看来很私密很浪漫的夜晚,因为这坨鼻屎,变得极其扫兴。
我们找了一间酒吧,不尴不尬地坐下来喝酒。我想,如果不是那坨鼻屎,这个时候她应该会跟我发表一下婚姻感言吧?但是现在她的心里一定被刚才的鼻屎搅得惊魂未定。
我也是。多年来对她的那一腔胡思乱想,随着鼻屎烟消云散。
我们玩了几把骰子,喝完了一桶扎啤,宋小才的眼睛开始发亮。她说,出去透透气吧。我说好。
她带我来到孤山脚下,坚持说李叔同的坟墓就葬在上面。那是下半夜了,公园保安挡着我们的去路,不让上山。
宋小才放声大哭:这一生,只有你才能理解我啊……
她哭的时候,伏在我的肩上。但我知道,她说的那个理解她的人,是李叔同,不是我。
宋小才此生非李叔同不嫁。
宋小才在没有征求我同意的情况下,擅自借用了我的肩膀。哭完了,她觉得很惭愧,跟我说对不起,你不要误会。
我说不会,你也不必道歉,大家都是朋友。
我觉得很受侮辱。
宋小才说那最好,我们还是做朋友吧。什么老公、情人都是假的,只有朋友才是天长地久。
我说是啊是啊。对小才的抬举,我不知道该受宠若惊呢,还是大哭一场。
然后我们又回到那间酒吧。小才的眼神开始四处迷离,仿佛我在她面前,是透明的玻璃。
一柱香之后,宋小才和一个法国男人离开了酒吧。
一夜之后,宋小才一个人离开了杭州,回到她的男人身边。
这是我们最近的一次见面。我猜想,以后很久,也许一直到死,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。她说过她此生只爱李叔同。她爱他的纯粹。
她会回去做一个纯粹的女人,一个男人的老婆。
我不会再为她撕心裂肺了。
二
我和宋小才是中学同学。我们的缘份始于一口浓痰,终于一坨鼻屎。
那是一个平常无奇的课间,我和番茄趴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给楼下的女生打分。遇到分数高的,我们会一起喊口令:一、一、一二一……平常女生,被喊到口令,往往方寸大乱,不知道该抬哪条腿。但遇到自恋的,这个时候却能越走越牛逼,恨不能有个T台让她摆个POSE。
宋小才就是这样一个牛逼女人。
我喊得兴起,长啸一声,一口浓痰喷薄而出。翠绿色晶莹剔透的浓痰划过晴朗的蓝天和白云,一条美丽的弧线,稳稳地击中宋小才的脑袋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沸腾的校园突然安静下来,所有的人都张大嘴巴,瞪着宋小才看。
番茄说,你死定了,人家可是有名的“污点女皇”。
我说什么叫“污点女皇”?你是说我的那口痰……我的话还没有问完,宋小才已经风一样刮到了我的面前。她的表情非常严肃,但我敢打赌,她其实并没有生气。我猜想她那个时候应该很想笑出声来,可是死命憋住了。
她在我面前,忽然抬起了高腿,顺着我的肩膀虚晃一招,一脚劈下。我只听到耳边风声猎猎,然后隔壁班的几个大个子开始吹口哨起哄。
宋小才在众目睽睽之下,给自己挽回了面子,很得意地转身走人。
那天她穿着一条花格子短裙,裙子还算不赖,但我看见她的内裤,实在破旧得可以,都起毛边了。
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。
每天放学是我们见面的时间。那时候我家就在学校的对岸,上学只需要翻过一座大桥。我骑自行车,经过宋小才面前的时候,我揿一下车铃,然后宋小才就欢快地跳上我的后座,顺势抱住我的腰。
到我家,宋小才跳下自行车,然后顾自走开。
每天都是这样。
和宋小才走得近了,番茄就不知不觉地来往少了。有一天我拉住番茄。我说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。番茄很异样地看着我问: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宋小才的事?
我说不知道呵,什么事?
番茄说,学校里谁不知道呢?宋小才是一个有污点的女人。你都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吗?
我说我不知道。别人能说什么呢?我们只是每天一起放学而已。
那一年的冬天,一个晚上,宋小才来敲我的窗户。那时候我刚准备躺下睡觉。宋小才说,腊梅开了。她说话的口气仿佛是天要塌了。
我不想扫兴,起来陪她去看花。花在江边的公园,零星的几朵。我爬上树枝折了一段,递给她。她很高兴。那时候我们交往已经快一个学期了,我第一次意识到,宋小才同学是个女孩子。
那天晚上我去了她住的地方,其实就是腊梅边上的一间小木屋。我们找了个花瓶,灌了水,插上花。我找了块泥巴塞在瓶口上,这样让花看上去很有造型感。宋小才对我的心灵手巧崇拜不已。
那天晚上离开她家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宋小才明明住在江的北岸,为什么每天要跟我来到江南?第二天放学,等到她跳下自行车后,我多长了个心眼,悄悄尾随着她。只见她一转身,又慢慢一个人踱回了学校。
事实上,她每天都在学校食堂搭伙吃饭。
和我一起骑车放学,对她竟然那么重要!我突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宋小才。
三
我不能一天看不到宋小才。每天晚上写完功课,我就跑到江边的小木屋去找她。那个时候,她一般都在抓耳挠腮地写作业。我来了以后,她将作业顺势一推,抱了衣服去江边洗。
她比我低两个年级,她的作业对我来说基本上是一件体力活。我给她做完以后,跑江边去看她洗衣服。她用手背捋头发的样子妩媚极了。
还有可以表现她作为一个女性的细节是,她洗衣服的时候,头发总是被扎成一根麻花辫子,歪歪地系在一边。
晚上的江水声特别大,哗啦哗啦地响。我很喜欢在那种声音下,看她洗衣服。其实准确地说,我只要能看到她,心里就踏实了,不管她在干什么。
江边公园里有两个凉亭。一个凉亭是属于老头子的。他们只在傍晚的时候聚会,所以晚上会很冷清;另一个凉亭是属于同志的,显得尤其隐秘。
我们洗完衣服,就在公园里转悠。有时候趴在假山上,看凉亭里的同志们卿卿我我。看得兴起,我们就紧紧把对方抱住,强忍着笑。
天冷了以后,我们就不到外边瞎跑了。宋小才有一部很破的卡式录音机,我们呆在小木屋里一起听歌,然后抱在一起。有时候我想跟她接吻,她就逃,所以每次我们拥抱的时候,她都死死地抿着嘴,仿佛我是一只不安份的苍蝇,随时都有可能玷污她的嘴唇。
有一天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,突然被桌子撞到,我们摔到了床上。我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灵感,我的下身很自然地在她身上蹭了起来。宋小才脸色大变,一把将我推下了床。
宋小才站起身,看着我,猛地抬腿凌空劈下,一张凳子应声粉碎。我被吓了一跳。
宋小才说,你知道刚才这一招叫什么吗?她问完,又自己回答说,说了你也不知道,这是朝鲜拳。
我很愤怒。一是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像一匹畜生。我为自己那个下流动作懊悔不已;二来宋小才的表现更像一个抗暴的烈女而不是情人。我觉得她根本就不爱我,否则为什么连接吻都不愿意呢?
我决定跟她分手。
第二天放学的时候,我事先带上番茄。在经过她的旁边时,我故意揿了揿车铃。宋小才听到我的铃声,很自然地回过头准备跳上车。这时候,我和番茄故意讲起了笑话,然后很放肆地狂笑起来,扬长而去。
我用余光看到我们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刹那,宋小才委屈得脸都变形了。我觉得很解恨。
后来我再没有在放学的时候见到宋小才。她其实就在学校吃中饭,所以只要她不想见到我,我就不会有机会遇到她。
这样过了两个月,再见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是赖宁式的少年英雄了。江边公园发生了一起持刀抢劫情侣的事件。正好宋小才看到了,见义勇为拔刀相助,抓住了歹徒,自己被刺了三刀。
学校组织同学去医院慰问。我们班派我作代表。那天去医院,所有的同学都被要求穿白衬衫、蓝裤子。出发前校长训话说,每个同学都要写一篇学习体会,带到医院去念给英雄听,因为电视台要拍录像,很重要。
我写的文章是这样的:“亲爱的宋小才同学,当你赤手空拳面对歹徒的时候,当你为了群众财产不受损失挺身而出的时候,你可曾犹豫、可曾胆怯、可曾感到孤掌难鸣?不!你没有……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。请允许我对你衷心地说一声:英雄,我爱你!”
我念得声情并茂,自己被自己激动得心潮起伏。宋小才那个时候听过了无数肉麻的学习体会,想是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。我看见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,面无表情。她的右臂挨了一刀,所以两只手和肩膀都露在被子外边。我猜想被子里的她应该什么都没穿。
我怀疑我后来之所以那么坚决地要报考医学院,应该和那一天的想入非非不无关系。
宋小才成了英雄以后,就再也没有去学校上学了。少体校的跆拳道教练看上了她。
宋小才每天早上看跆拳道队员们在江边集训,偷了几招,见义勇为的时候给派上了用场。教练觉得宋小才的悟性,比他的队员们高多了。
去了少体校以后,宋小才就在我们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。有一段时间,我几乎都忘了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朋友。
番茄跟我说,宋小才念小学的时候,就不是处女了。她从小就父母离异,住在外婆家里。有一天晚上被她的舅舅强奸,然后一个人跑出来,住江边的小木屋。
这事全城人都知道,大概就你傻呵呵地会跟她说什么“英雄我爱你”。番茄恶毒地说。
四
我几乎没花什么力气,就考上了医科大学。临走的时候,我觉得我不会再回来这个小城市了。我开始向每一个人告别,说着说着,就仿佛生离死别。
我是一个经常被自己感动的人。那一段时间,就要去杭州念大学,我对过去的生活忽然充满了眷恋。
我去江边公园找宋小才。那天是傍晚,小木屋的门反锁着。我猜宋小才应该是在里面洗澡。我想像哗啦哗啦的水声,不禁心旌荡漾。我恶作剧地把门敲得“乓乓”作响。里面的人一定是被吓坏了,我听到“唏唏唆唆”穿衣服的狼狈声音。我哈哈大笑。
一会儿门开了,出来一个老头。老头看到我,很生气,冲我发飚:哪里的?你干什么?
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懵住了,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。宋小才在里面帮我解围:舅舅,他是我哥。
老头听了,偃旗息鼓,悻悻离开。
我批评宋小才:你这个假话说大了,你怎么能骗舅舅我是你哥?宋小才很不以为然地翻了翻白眼说,我骂那老头呢!你也当真。
我说我要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宋小才说是,谁愿意留在这里呢?有本事都该走,走得远远的。宋小才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打扮。进了少体校以后,她的日子看起来好过多了,桌子上有了一个化妆包,她开始擦口红了。
宋小才说,有一天我会成为奥运会冠军,赚到很多很多的钱,然后去做电影明星。全世界的男人看到我都流口水,可是没人泡得到我。
那个暑假,我口袋里有很多钱。亲戚朋友都给我这个新科状元塞红包。我请宋小才去唱K。我们把K厅里几乎所有的男女对唱的歌曲都唱了一遍。
我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比如有一年学校文艺汇演,我们就自己排了个双人舞蹈,好像是叫《在雨中》吧。最后一个动作我们本来是设计两个人抱在一起做个造型,结果排演的时候宋小才一直笑场。所以每次排演我都只好比划一下,不敢碰到她的身体。演出结束以后,我被宋小才骂个狗血喷头:猪!没见过你那么笨的!
我以为我们的动作就是不接触身体的,所以正式演出的时候,我和排练时一样虚晃一招。结果舞台下的观众看到的表演就是:宋小才像个疯子一样上蹿下跳,带着自作多情的陶醉和妩媚;而我在一边袖手旁观,傻乎乎地看着她,不知所措。
我跟她讲这个事情叙旧。她张大嘴看着我,一脸的茫然,仿佛我瞎编了一个故事蒙她。这让我感到惭愧。我以为我们一直还很亲近,事实上,她成了英雄以后,我已经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。以后更不可能是朋友了,因为我就要去杭州了。
那天本来说好是我埋单的,结果她抢着付了钱。分手的时候,她塞给我100块钱作贺礼。我无论如何没有收下。
但是那100块钱让我很感动,我觉得,我们永远都会是朋友。她一直记得我。
五
我进了大学校园以后,果然便没有再回老家。这期间,我模模糊糊似乎在跟一个女孩子相处。我不清楚那算不算爱情,无非是一起吃饭、一起自习。有时候她会要我喂她吃饭,在食堂,大庭广众之下。
女孩子叫林夕,念的是口腔。有一天我跟她讨论口腔的功能。我说你们女孩子在什么情况下愿意跟男人接吻?她但笑不语。笑着笑着,她就歇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。我被看得毛骨悚然。我说要熄灯了,我送你回家。
如果一定要把我们的交往定性为“恋爱关系”,我觉得也就喂饭这个情节似乎能说明点问题。说句实话,大学期间的我,留一头摇滚青年的长发,对周围的事物麻木不仁,生活得异常颓废。
念大学之前,我偶尔还会手淫,脑子里把几个电影明星或者漂亮的女同学过上一遍。当然,其中最多的还要算宋小才。念了医科以后,我开始习惯对着一具死人骨头啃食堂的肉馒头。人体在我眼里,无非是血管和肌肉组织。我回想自己念医科的愿望,源于一次对女性身体的遐想。但是进了大学,我那仅有的一点点业余性生活也被该死的医科剥夺了。
我恨透了我的大学时光。
很多时候,我就躺在公寓的床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我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干嘛,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。有一天我逃课躺在床上抽烟,这时电话响了。竟然是宋小才。我说你怎么找到我的?宋小才在电话里很爽朗地笑:别废话了,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呢,出来吧。
几年不见,宋小才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青涩模样了。她把头发染得黄黄的,一身名牌运动装,眼神看上去非常见过世面。最牛逼的是,她手里拿着一部“大哥大”!刚才她就是用“大哥大”在跟我通话。
她的样子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,她一定是傍了个大款,来杭州私奔来了。这让我感觉很不是滋味。我说你怎么来了?
她说我也没想你,就是散步到这里,忽然心血来潮,随便打了个电话试试。宋小才提高嗓门尖叫道:没想到你那么乖呵一找就找到了。
我听了很不高兴,我说你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?她说都算不上吧,我以为大学生都很清高,天之骄子呢。
我们学校和体工队离得不远,拐个弯就到了。宋小才那时候已经到省队有一年了,那天她是一个人散步,经过我们学校,突然就想到了我。但是我私下里猜测,她其实应该是新买了手机,手痒想打电话。
那时候买得起手机的人真不多。她到省队练了一年,拿了一个全国冠军,于是把奖金全换成了手机。
那天电影院正好上映《新龙门客栈》,我们兴致勃勃地跑西湖边找了间电影院去看。看完了两人热血沸腾。我突然想,她现在是跆拳道的全国冠军了,也就是说,中国女人里,算她最能打人了。
看完电影,我们逛到很晚才回家。她给我买了好多名牌衣服,让我感觉自己很像一个小白脸。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些衣服,都是我早就觊觎已久的。
那以后我们又重新玩到了一起,就像小时候在公园里那样。我们最经常去的是另一所大学后门的一间DISCO。一到周末,全杭州的大学生都自动聚到那里,摇头摆尾。
那时候宋小才经常出国比赛,所以会跳很多奇怪又特别漂亮的舞步。我们手拿“大哥大”,嘴上叼着外国烟,一身的名牌运动服……在那间DISCO里,我们简直就是神雕侠侣。
有一个周末,我们叫多了一打啤酒,喝出了兴致,一不小心,就喝高了。回到学校,公寓已经关门。宋小才于是提议睡她的房间去。
我们爬体工队的围墙。宋小才一边爬一边嘴里念念有词:真奶奶的作孽,还带野男人回家睡觉……
溜进她的房间,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。我伸手想脱她衣服,结果两只手被她牢牢钳住,动弹不得。
睡梦中,我们仿佛是翻了个身,她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我的私处。那个晚上,我不断地从春梦中醒来,一遍遍地高潮跌起,恍如坐过山车。
清晨,我狼狈起床,羞愧难当。那个晚上以后,我们仿佛心照不宣,很久都没有彼此见面。
六
冷战最后是以两个月后宋小才主动投降结束的。她给我电话说,我生日呢,你来吗?我说行。
我跑街上去给她买蛋糕,然后拎去找她。她看了我买的蛋糕哈哈大笑:怎么让你找到那么老土的东西的?我说这也是本事啊不服吗?她说没问题,留着喂狗可以。
我很泄气。
那天晚上参加聚会的人很多,似乎宋小才认识的人都来了。后来我知道,宋小才之所以被允许大张旗鼓地搞生日派对,主要是因为前不久的训练中,她的腿骨折了。
很自然,接下去的日子,我就成了她鞍前马后的私人保健医生。她的伤很严重,属于开放性骨折,所幸的是体工队医疗条件好,抢救及时,否则很有可能被截肢。
我说你练那么狠干嘛?真要残废了怎么办?她说不就是一条腿吗?装上义肢我一样生龙活虎,该干嘛干嘛。我说你真废了我也愿意养你。她听了哈哈大笑,说真到要别人养活的那一天,我一头撞死,绝不拖泥带水。
事实上,那段时间她的情绪极度低落。队里观察她的病情,已经做好了让她退役的打算。绝大多数时候,她像过去一样爽朗,但是我知道她看不到未来。
有时候,她会一声叹息。我问她在想什么?她说郁闷,不能喝酒。在我眼里,宋小才就像一只螃蟹。面对这样一个女人,我束手无策,不知道该如何走进她的心里。
我们在体工队住了一段时间,她的创口愈合得非常顺利。有一天,我突然想带她回家。我说在我家里,吃喝拉撒都方便许多,再说我可以帮你进行功能锻炼,容易恢复。宋小才说其实我也很想念那个地方呢!于是我们就一起回去了。
那是我念大学后第一次回到父母身边,而且还带了一个漂亮的女孩。爸爸妈妈都很高兴。我给他们介绍说,小才是全国冠军。
我的妈妈非常殷勤,每天炖骨头汤给小才补钙。那段时间,农贸市场里卖猪肉的都非常自觉,一定把腿骨留给我家。
小才很配合我的锻炼计划,伤养得很快。她每天搬张凳子坐在厨房,跟我妈妈学做菜,让我妈妈很有成就感。小才的嘴很甜,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夸我妈的手艺,让我妈眉开眼笑。
那是一段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幸福时光。
做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,我妈妈的厨艺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关注,这几乎让她把看家的本事全抖出来了。我妈妈开始做鱼饼。小才说自己从来没机会吃鱼饼呢。妈妈笑道,你又不是本地人,怎么可能吃得到鱼饼。我说小才就是本地人呀。妈妈说真看不出来,本地的女孩子没有长那么大气的。小才怎么看都是大城市的姑娘。
吃过晚饭,爸爸妈妈将我叫到一边了解宋小才的家庭背景。妈妈说,本地人怎么可能没吃过鱼饼呢?她难道没有父母吗?我把小才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。妈妈脸色大变:原来她就是公园里的那个小婊子,靠公园那些老头养活的。
爸爸的表态比较婉转:孩子也可怜,从小没爹没妈。但是,同情不表示爱情。
我们家隔壁是一家大啤酒厂,厂里有一根极高的烟囱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爬到烟囱上去看星星。烟囱上的风大极了,我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一阵风刮跑,像一片落叶。我突然感到害怕,灰溜溜地又回到了人间。
我回到家的时候,宋小才不见了,她的行李也没了。我追去车站,看到她一手拎着行李、一手扶着墙根,一只脚正费劲地往前挣扎。
宋小才看见我,冷冷地说,我想你是误会了,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。
我说是,可是我想照顾你一辈子。你现在能比赛,收入还不错,可是你会老的。我说我马上就是医生了,我可以赚很多钱、很多很多的钱,养你一辈子。
宋小才听了很激动,说我从来不需要别人照顾。最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,我一条贱命活下来了,现在我什么都不怕。
宋小才说,你能照顾我什么?你知道我需要什么?
宋小才说,我想知道,我究竟做错了什么?老天拿走了我这么多,我要让这个世界补偿给我。你能赚多少钱?你能补偿给我什么?
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知道,我们已经覆水难收。
宋小才上车了。我一个人在车站,失魂落魄。一部空巴士突然加速倒车,把我撞到了五米开外的地方。我瘫在地上动弹不得,干脆放声痛哭起来。
很多年后,我有一个朋友跟我讲,他见过很多车祸场面,但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被车撞倒后,还能有力气哭得那么凄厉销魂的。
七
那场车祸让我躺了小半年。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:我每天躺在床上,想着那个晚上对我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沉重打击。我没有更多新鲜的朋友和新鲜的事物帮助我转移注意力。我郁闷得了无生趣。
宋小才那张歇斯底里的脸在我的记忆里严重变形。她让我害怕。
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时候,她永远都在笑,仿佛从来就没有心事。她总是对我说,你要学我,事情总是会变好的,你就会永远快乐。可是这个永远快乐的人,会对我咆哮说:我想知道,我究竟做错了什么?
那个时候,我突然能感受到在竞技场上做她的对手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。谁能防备那样一个美丽的女人,内心中野兽般疯狂膨胀的欲望?
在医院的日子里,我学会了思考前因后果。我相信凡事都是会有因果报应的,包括我遭遇的这起车祸。
想明白了这一点,我开始觉得宋小才的心中戾气太重。我想,只有爱才能化解她心中的暴戾和仇恨。她的心灵已经干涸,需要有人用爱去滋润和包容。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。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她,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。
我终日躺在床上,往死里琢磨宋小才,心如刀绞。有时候番茄会来看我,点根烟让我抽上两口,然后坐在一边翻看我的小说。番茄不说话,看几页书,伸个懒腰回家。
我跟家里说,不想回学校了,伤愈找间乡下的学校做教师去。父母挂着脸色对我的挑衅充耳不闻,也不生气,也不责骂。这让我无比沮丧,感觉浑身有劲,却没处发泄。
所有的人都像行尸走肉在我面前晃晃悠悠,用沉默侮辱我舍生忘死的爱情。
后来林夕请假跑来看我。她说她想我了,她想告诉我,女人在什么情况下,愿意和男人接吻。于是我们就接吻了。我们并且一发不可收拾,如火如荼地向着男女相悦勇敢进军。
至今番茄将我定义为猛男,一直想让我告诉他缠着绷带泡妞是什么滋味。
回到学校,我开始给自己树立人生目标。第二年,我考上了研究生。硕士毕业以后,我留在了学校的附属医院。
年的夏天,两场台风接踵而至我的家乡,哀鸿遍野。省厅派出医疗抢险小分队赶赴我的家乡,我是骨干兼向导。
我们租用了一部直升机,每天在海洋和山区的上空盘旋,寻找那些被人群抛弃的求助者。台风过后,山区泥石流非常严重,不少村庄整片整片地被淹没在地下。很多时候,土堆中冒出笋尖般的一根大梁,代表的就是整整一个村庄绝望的呼喊。
为了能更清楚地看清地面状况,我不停地要求机师降低飞行高度。山区的地形非常复杂,机师不敢大意,往往飞着飞着就爬升高空。我对机师说,低点、再低点。机师对我解释说,这种峡谷是很容易遇到高压线的。正说着,一条高压线便应声横亘在我们挡风玻璃的前面,眼看就要撞上前去,机毁人亡。
我们都被吓了一跳。我感觉机师手忙脚乱地做了一些制动动作,飞机仿佛是收了螺旋桨直线下坠了一段高度后,重新张开了翅膀,低头躲过了高压线。
当日经此一劫,我们惊魂未定,匆匆决定结束飞行,赶回机场。机师跟我开玩笑说,我们能逃过这一劫,是因为我们救苦救难,做的是行善积德的好事。我说是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我们都是有福之人。
落地以后,我掏出手机,只想找个朋友说说话。那个时候,说什么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听到朋友的声音,以便你能证明自己还在和人间交流。
我不假思索地拨出了宋小才的电话。我们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联系了,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想到的人会是她?更不知道电话接通了该说什么,感觉会不会很尴尬?我希望她不会接听,又非常希望能听到她的声音。
电话忙音。再拨,还是忙音。
半个钟头后,宋小才回铃:是你呵?天哪,你还活着!
我说是的,托你的福还活着。
宋小才哈哈大笑:是呵是呵,我的福气真的好大啊!谢谢你给我电话,回来我请客你一定要来。
我说应该是我请客。
宋小才愣了一下,又笑道:随便啦,大家聚聚叙叙旧嘛!我今天电话好多,不跟你长聊了。
我说那好,再见。
收了线,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荒唐。我们的对话更是显得莫名其妙。
晚上回到酒店,打开电视机,令人意外的是,我竟看到宋小才和五星红旗的特写镜头。
连日抢险,与世界完全隔绝,我已经完全将奥运置之脑后。地球的另一边,我的一个朋友置身其间的盛会对我和这个城市而言,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。当天白天宋小才成了一匹大黑马,三下五除二拿下了金牌,跌破了所有记者的眼镜。她出人意料的表现,甚至让电视台都措手不及,没有一个频道购买了那场比赛的电视信号。于是当天晚上,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开始恶补宋小才的夺金画面。
宋小才如愿以偿,成了全国人民的偶像。
而我,掩饰不住内心的沮丧:我们已走得太远,不可能再回头了。
八
偶像宋小才像一只苍蝇,无处不在。媒体每天不厌其烦地告诉你,今天我们的偶像在哪里做英雄思想报告,然后又跟谁去哪里蹭了一顿晚饭。
孤儿宋小才的传奇经历很具励志功能,令所有的记者和荣誉都如饥似渴地围猎她。她像一朵昙花,倔强而毫无征兆地完美绽放,满足了所有好奇。
宋小才还真没忘了我这个糟糠朋友,庆功PARTY的时候开车来接我了。我在你家小区门口呢!宝蓝色的M6。宋小才说。
新车还没上牌,宋小才很兴奋,让我想起那一次刚买了新手机。
你买了车了吗?我一上车,宋小才就开始问我。我想如果我告诉她我买了两年了,她应该会比较失望,要不然她就不会亲自开车来我家接我了,于是就说还没呢。
宋小才很惊讶,说怎么会?医生收入可高了。
话说到这里,我们都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,气氛陷入短暂的尴尬。我决定应该识趣一些,与我们的偶像保持一定距离。我说我很崇拜你,你是中华民族的骄傲。我说得很诚恳,因为那个时候,我真的觉得自己是那么想的。
她听了哈哈大笑,说真的吗?某某某跟我说想给我写自传呢,你觉得我有这资格吗?我说某某某是谁?她说就是某某某呀,大作家,写《某某某》的那个。
我不想再问了,那样会让我显得特别白痴。然后我们就到了一间私人会所。对我来说,现场除了记者,其他人我全认识;对记者来说,除了我,其他人他们也都认识。在这样偶像和媒体聚会的场合,你可以想像我有多么坐立不安。
我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偶像宋小才巧笑倩盼、左右逢源。等到她一个空档,我上前去跟她道别。她说你不能等吗?我说等谁?她想了想,就把汽车钥匙给我,说要不你开我的车回去吧。
宋小才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。我想如果是我,一定不舍得将新车借给别人,更何况我有没有驾照都是个问题。
可是,她是英雄又能怎样?她越是完美,越让我心灰意冷、万念俱灰。我在她M6的遮阳挡板一角写了一行小字:“I♥U.SONG”。写完了,我又懊悔不已,异常鄙视自己的这种猥琐行径。
我好歹也是堂堂的名医,多少白发苍苍的患者,拿我当再生父母啊!可是谁能想到我会躲在一个女人的汽车里,对着它的主人偷偷意淫?
车子还给她后,我们很久没有再联系。有一天,她突然打电话给我,约我去酒吧。
宋小才问我:怎么样你才能死心?如果我当你的面,和吧台上那个法国男人去开房间,你是会死人还是死心?
我说都不是,我是死心塌地,外加死皮赖脸。
宋小才的眼神开始四处迷离,仿佛我在她面前,是透明的玻璃。
一柱香之后,宋小才和那个法国男人离开了酒吧。
那个晚上,我跌跌撞撞地离开酒吧,在白堤上夺命狂奔。我想像着她和那个白人的裸体纠缠在一起的情景。我突然有一种很真切的触摸,她的柔软的舌头迎合着我,像是要把我的心灵吸吮进她的躯体。
至今我的记忆无法帮助我判断,那种和她做爱的疯狂感受,是我的意淫,还是真实?
我仿佛爱上了一堆空气。
那个晚上的记忆仅此而已,以后发生了什么,我完全一无所知。我醉了。
我醒来以后,是一片苍白的早晨,阳光爆炸,我的情绪焕然新生。我将宋小才以及我明目彰胆的暗恋彻底抛弃,一身轻松。
我一个人在街上步履飞扬,给自己买了一堆新书。那些书在我过去看来,乏味而空旷,但是那一天以后,我突然开始贪婪于它们的营养。
我的生活变得无边无际。
九
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。有一天清晨,我泡好麦片,翻开报纸,赫然看到宋小才的巨幅照片:她坐在主席台上,向广大青年演讲她的奋斗足迹,身边是一排领导干部。
她明媚的眼睛在报纸上熠熠生辉,让我揪心。
我给她打电话,我说我看到英雄了。她冷冷地说,有什么事?我说想请你吃饭。她说没有问题。印象中,她的“没有问题”说的是英文:No pa。
我们约在一间西餐厅吃牛排,一直吃到牛肉和着生血在肚子里发酵。她说我们到西湖边晒太阳去吧。我说好。
那天坐的应该是我的车子,因为阳光很好,从车子的天窗上纷纷扬扬地洒落,把我们的毛孔都舒展得非常惬意。她的车子没有天窗,所以应该是我的车。
我们说着说着,就把话题扯到我的那点猥琐情绪上。我说我就这么无怨无悔地暗恋你,不管你答不答应。你只管九万里高飞,总有一天会累,会停歇在我的肩膀。你难道不需要一个落脚吗?
她听了变了脸色,说你今天找我就是想说这个吗?她说你停车,然后摔了车门扬长而去。
她的决然让我非常沮丧。
这以后,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。她仿佛人间蒸发,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,甚至媒体。
再看到她的消息,是在几年以后的网络论坛上,有人说宋小才要结婚了,对方是一个房地产商。这个消息从网络论坛蔓延到新闻网站,然后在媒体上沸沸扬扬,最后烟消云散,仿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然后有一天我就接到她的电话。她说我要回杭州了。
这些年,她都在香港。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她在机场准备登机飞浦东。
我说我来接你。她连说不用。我执意要接,她说那好吧,我几点落地。我挂了电话就往上海走。
那天她的飞机误点,我一个人在浦东机场等了很久,直到深夜。我把机场便利店里的报纸翻了个遍,然后开始坐立不安。我突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,觉得会发生一些事情。
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宋小才说已经落地了,你在哪里?我说我在哪里等你。她说好。挂了电话,一会儿就看到她了。
宋小才坐上了我的车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宋小才说,大哥,我很累很累,飞得很辛苦。
我说那就早点休息一下吧。
她说夜深了,我们别往杭州赶路了,就在上海过一夜再走吧。
我说行。
我们住在金茂的君悦酒店。开房间的时候,总台问我要几个房。我说两个。宋小才纠正说不,一个。
我对她的这个表态非常震惊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她点点头说是的,房间太贵了,没必要铺张。
我们几乎没有关好房门就抱到一起热吻起来。很久以后宋小才跟我讲起那天的事情,说我当时的表现完全就像一头扑向羊群的狼。
我感觉她的舌头迎合着我,像是要把我的心灵吸吮进她的躯体。她的柔软让我癫狂。她曾经对我说过,她从来不跟那些男人接吻。她说的“那些男人”指的是她的一夜情。我曾经无数次想和她亲吻。有一次突袭,她一把推开了我,冷冰冰地冲我伸出一根食指,说:“No Kiss。”
没有比那句“No Kiss”更让人绝望的了。我仿佛看到她在床上和那些莫名其妙的白种男人一边交配、一边周旋的情景。在她的眼里,我不过是又一个男人,而且不是白人。
那么多年以来,我的这段爱情卑微不堪。在偶像宋小才的面前,我一直像一个弱势的小丑,乞求着她的施舍。她坚硬的外壳曾经永远无懈可击,那个时候,却突然像秋天一只蜕壳的母蟹,融化在我的掌握中。
即使是世界上最强悍的女人,在床上也终将崩溃成一汪荡漾的春水。我不禁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得偿所愿纵情大笑。
我的笑声实在是太不合适斯时斯景了,她被我的笑声惊醒,脸色现出鄙夷之态,然后猛地抬起她的夺命剪刀脚,像踢倒一面奥运金牌那样,将我重重地踢下床去。
我赤身裸体地摔到在地毯上,狼狈不堪。
她说对不起。
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?
她说也许今天晚上我让你误会了。
她点了一根烟,说:我只是寂寞。
十
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蜷了一夜,辗转反侧。
黄浦江上隐约传来邮轮的汽笛,天色微蒙,我昏昏沉沉地睡去。迷迷糊糊中,我似乎看到宋小才坐到了我的面前。我闭了眼,感觉到她在审视着我。她让我精神崩溃,我害怕睁开眼睛以后,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,以及这个世界。
我们就这样僵持着,一直到中午。
宋小才说,你为什么爱我?
我说我不知道。我说我其实也一直想知道这个答案,也许能让我死心塌地地忘了你。
她上下打量了我,然后问出了一个绝对出人意料的问题。她说你很激动,要不要我帮你打飞机?
如果被她踢翻下床让我狼狈而且不知所措的话,她的这个问题完全剥落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所有尊严。我猛然瞪大双眼,眼神恶毒而绝望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一句话:你、这、个、婊、子!
她轻快地回应说:是的,我就是婊子。你这样说让我解脱。
然后我们陷入了沉默。
整整一天,我们在一幢摩天大厦的80层高空,静 坐了一天。先是我哭了,然后她开始痛哭流涕。
我们不食人间烟火,鄙视时光流逝。
宋小才说,她爱上了那个男人。
他们是在一间私人会所认识的。那是一个酒会。他远远地注视她,让她很不自在。他是一个腼腆的男人。在那样的环境里,一个男人的腼腆远比一个成年的幸存处女更让人匪夷所思。
宋小才的骄傲不允许她去满足自己的好奇,但是她记住了他。他是闻名的地产大鳄。这更让她意趣盎然。
宋小才辗转了许多朋友,认识了他。几顿饭局以后,宋小才让他爱上了自己。宋小才决定嫁给他。
那个男人把她带到自己家里。宋小才开始过上了家庭生活。那种与柴米油盐的周旋让她感到无比新鲜而刺激。他的父母更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着她,令她恍如投胎转世。
宋小才柔情万丈地爱上了这个男人。
他们去欧洲旅行。男人说我们结婚吧。宋小才说不行。男人很惊奇,说为什么?我早就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,包括我的父母。宋小才说我需要一个女人最后的矜持。
男人于是单腿跪地,从街边卖艺人的手里借过一朵玫瑰,恭恭敬敬地递到她的面前。宋小才被男人的乏味逗乐了,在巴黎的街头接过男人的鲜花,像春天的雪人融化在男人的怀里。
宋小才站在艾菲尔铁塔上,对着地球呼喊:“I am the champion.I am Song Xiaocai!”铁塔上所有肤色的人都向这对金童玉女鼓掌致敬。宋小才和那个男人拥抱在一起,坦然接受全人类的祝福。
每一个人都热泪盈眶。
他们回到中国以后,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。
有一天,他们来到杭州。宋小才不厌其烦地和老朋友们联络,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幸福。晚上,她陪他去KTV应酬。在洗手间里,他听到有人在对话:一个说,看到宋小才了。另一个说是的,不知道又在勾搭什么老外。
男人闻言如五雷轰顶,在盥洗台上一遍又一遍地洗手,最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坚持听完那些对话了,于是安静地走开。
男人消失了,像马桶里的大便,被一个漩涡刮跑,无影无踪。
宋小才问我:即使赢了全世界又能怎样?
二十多年的博命厮杀,曾经以为自己无坚不摧,其实一切不过是一个幻象,不敌洗手间里的三言两语。
宋小才看过李叔同的传记,觉得自己被深深地震撼。那个如夫人的儿子,自卑的挣扎和天赋的异禀与生俱来,成为俗世原罪。
宋小才说,此生只有李叔同。
十一
我有一个开档裤朋友,叫番茄。番茄是一名交警。他见过很多车祸场面,但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被车撞倒后,还能有力气哭得那么凄厉销魂的。
他说的那个男人就是我。
我们很久没见了,自从那场车祸以后。有一天,他来杭州公干,想起了我。我们约在广场见面。
我们像小时候那样,蹲在广场的角落,一根接着一根抽烟,有一搭没一搭说话。突然,番茄站起身,对着广场上的人民群众,非常放肆地擤起了鼻涕。一坨米黄色的鼻屎应声抛出一条弧线,随即醒目而优雅地死去。
番茄擤完鼻涕,揉着鼻子说,宋小才死了你知道了吧?
我说你开玩笑。
番茄掏出手机,给手下打电话:你去查一下档案,门头坡车祸,死者叫宋小才的,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
年8月3日下午2:24分。一会儿,番茄手下汇报说。
那个时候,我正对直升飞机机师说,低点、再低点。机师对我解释说,这种峡谷是很容易遇到高压线的。然后,我们就看见了一根电线向我们迎面扑来。
落地以后,我掏出手机,不假思索地拨出了宋小才的电话。我们已经有四五年没有联系了,之所以会想起她,是因为前一天晚上,她听说我回到老家,曾经跑酒店来找我。
她看见我,说哈!长那么壮了,像个男人。她拍拍我的肩膀,说蹦迪去吧。
我说不去了,一会儿还要开会,商量明天的抢险任务。
她表情非常奇怪地打量我,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当时正值奥运,我们于是在房间里看了一晚上的比赛直播。宋小才跟我说她的郁闷:国家队大名单出台前,她和队友溜出去泡吧,结果有领导召集开会。缺席,被直接删出国家队名单。
宋小才说,明天是我们跆拳道的比赛。如果是我去,这金牌中国人就稳拿了。
宋小才问我结婚了没?我说已经结婚了,马上要做爸爸了。
宋小才说嫂子做什么的?我说说不清,反正就一个女人,凑个伴过日子而已。她叫林夕。
年8月3日下午2:24分。宋小才的队友拿下了一块金牌;宋小才的前男友在飞机上遇到了一根高压线;宋小才在自己无比厌倦的家乡,漫无目标地飙车,一头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,车毁人亡。
落地以后,我掏出手机,不假思索地拨出了宋小才的电话。电话接通了,没有人应答。
番茄说,那天我处理现场的时候,她的电话一直在响,是你打的吧?
我说是。
番茄说我不去接它,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。
番茄说你现在还会想她吗?
我说会。我说我经常看见宋小才婷婷袅袅地向我迎面走来,一头深褐色的短发在晚风中张牙舞爪,很是嚣张。我仿佛闻到那些发丝飘散的气息——某个夏天黄昏的江水的清香。每一次见到她,那种味道就定格在我的记忆里,浓稠而坚硬,挥之不去。
那个味道太奇异了,总是让我不由自主,想入非非。
宋小才看见我,很高兴,“扑哧”笑出声来。随着她银铃般的笑声,一坨米黄色的鼻屎很不合适地探出了脑袋。宋小才连忙背过身去,对着广场上更大范围的人群擤起了鼻子。
这样,不光是我,而是广场上的全体群众,都有幸见到了偶像宋小才的那坨该死的鼻屎。有眼尖的开始凑上前去找她签名。
这样一个在我看来很私密很浪漫的夜晚,因为这坨鼻屎,变得极其扫兴。我不会再为她撕心裂肺了。
我们的缘份始于一口浓痰,终于一坨鼻屎。
没品的人,哎~~~
咋就这么长尼,看起来老撒大的呀。。。